粵劇新秀演出系列
CANTONESE OPERA YOUNG TALENT SHOWCASE

真愛大過天─粤劇《無情寶劍有情天》

 

徐子郎編撰的粤劇《無情寶劍有情天》(下稱《無》劇)乃名伶林家聲(1933-201

5)之著名戲寶,由第三屆「慶新聲粤劇團」從1963年10月1日開始於本港搬演

,連演十七天,劇團先與旺角東樂戲院定下十天台期,再移師上環高陞戲院

演出,在港九均大收旺場。按舊日報章資料,單在東樂的十天演期,劇團已經

日夜合共演出十四場,總計收入超過十一萬五千餘元,以六十年代的票房來說

,堪稱戰績彪炳。至於高陞在「慶新聲」該屆演出以前,數月來鮮有撥出台期

予粤劇戲班,業務以電影放映為主,由此頗能側見《無》劇必有過人聲譽,值

得院方投資,否則焉能在台期緊拙的狀況下奪得演出檔期。完成舞台演出後,

劇團亦乘勝追擊,以原班人馬進軍銀壇,由黃鶴聲擔任導演,將《無》劇改編

拍成同名粤劇戲曲片,於隔年(1964年)4月公映。

 

《無》劇講述忠良韓信之後韋氏族人遭呂懷良謀害誅殺,韋族世子重輝幸得歌

姬桂玉嫦救助,將其藏匿於紫竹林獨力撫養。玉嫦深感重輝肩負全族戴天之仇

,對他嚴加管教。呂懷良有女悼慈,於紫竹林比鄰的紅梅谷隱居。重輝悼慈自

幼相識,青梅竹馬兩小無猜,不知家族恩仇恨怨,共譜戀曲。及後呂懷良為攀

權貴,迫令悼慈下嫁冀王,重輝悼慈失散。韋族遺軍見時機成熟,率眾集結復

仇,冀王乘勢挑撥,假意協助呂族,實想併吞雙方軍力,再謀朝篡位。韋呂兩

族兵戎相見,重輝悼慈卻不忍殺傷對方。冀王以悼慈性命要脅,迫令重輝簽下

降書。韋族群起抗敵,最終冀王陰謀敗露,韋呂兩族和解,共誅冀王。

 

粤劇新秀重演前輩戲寶

 

男女主角韋重輝及呂悼慈分別由林家聲及陳好逑開山,其他主要角色亦邀得名

伶擔綱,任冰兒飾桂玉嫦、靚次伯飾呂懷良、半日安飾胡道從、關海山飾冀王

。《無》劇得到資深紅伶助陣,排度演練亦絕不馬虎,早在公演以前,《華僑

日報》就連日追蹤報導劇團的新戲排度,提到班主何少保向東樂主事人商借劇

院後台讓演員排練,為免阻礙院方營業,每天的練習都要在午夜進行,首晚排

戲由午夜十二時開始,至零晨四時晨光熹微方結束。演員將全劇六場戲分開逐

幕仔細排練,態度認真嚴謹,編劇徐子郎亦親到現場提點。劇團台前幕後對《

無》劇異常重視是不容置疑的,事實上,此劇首演至今逾五十年,於香港舞台

歷演不衰,從來都深得戲迷喜愛。

 

香港八和會館主辦的「粤劇新秀演出系列2015-16」在本年初的最後一個壓軸演

期(2016年1月23及24日),曾安排新秀演員文華及梁心怡合演《無》劇,在接下

來2016-17新一屆演期,更將之定為開幕劇目,於7月12及13日一連兩晚假油麻

地戲院舉辦演出。是次《無》劇演出由龍貫天擔任藝術總監,再次讓文華擔演

主角韋重輝,呂悼慈改由靈音飾演,文軒則演冀王。文華既是當今藝壇出色的

文武生,亦是香港少數能兼任編劇的演員,演戲素來一絲不苟,尤擅於揣摩角

色人物性格特質。觀乎上屆演出,她已認真投入,尤其賣力演出尾場武打戲,

現能以過往演出經驗為基礎,再挑大樑重演主角韋重輝,演技定能更上一層樓

。另外,文華、文軒及靈音均為「天馬菁莪粤劇團」團員,向來合作無間,定

必有絕妙演出默契,是次乃三人首次同台合演《無》劇,單論此演員班底組合

,難不教人拭目以待。

 

觀劇重點逐項數

 

縱觀來說,《無》劇各場戲都有不同觀看重點,暫且略記一二。第一場〈驚變

〉劇情交代重輝悼慈相識數十載,卻不曾向彼此透露真實姓名,一直互稱簫郎

琴娘。兩人相約見面,一同吹簫弄琴。開場就配合劇情,安排生旦合唱一首動

聽的粤曲〈簫琴怨〉。林家聲在《博精深新:我的演出法》(2012年)提到此曲

由朱毅剛(1922-1981)撰寫。朱毅剛原名朱致祥,行內綽號「大腸」,跟同

在業界專事音樂拍和工作的兩位弟弟合稱「朱氏三雄」。據說朱毅剛度曲譜詞

以來,從來都產量多,起貨快,作品質素不減,筆下小曲素有旋律動聽之譽。

粤劇《鳳閣恩仇未了情》中膾炙人口的〈胡地蠻歌〉亦出自其手筆。〈簫琴怨

〉一曲首次定稿,聲哥即欣然接受,認為此曲甚能營造唯美浪漫意境,展現出

一對小情人簫韻琴音兩相知的深刻情懷。聲哥在書中又提到此場戲的走位調度

很重要,特意安排演員有一段「錯摸」走位,藉此表現角色於樹林中尋覓愛人

的焦急情切。演員要邊唱邊利用台上空間展現劇情,以動作步姿深化角色情緒

,如斯演繹,實值得觀眾加倍留意。

 

第三場〈刺愛〉講述韋呂兩族陣上交鋒,悼慈被迫作刺客,在韋族軍營竟再遇

重輝,雙方驚悉彼此身份。重輝曾向族人誓願要盡誅呂氏,手執家族「無情寶

劍」,面對情人卻難以下手。飾演重輝的演員唱【花下句】「無情寶劍不徇私

」,拔劍欲殺眼前人,手起劍難落,不忍心殺之,先鋒鈸推讓過位。悼慈同樣

不願刺殺重輝,轉念求死以身殉愛,幾次拜跪要重輝下手,兩位演員要有連串

身段表演動作。重輝悼慈最終互不忍殺死對方,生旦間生死愛恨交纏之悲壯情

緒在此亦達至高峰。

 

尾場〈殺奸〉可歸為粤劇傳統「困谷」排場戲,劇情交代冀王陰險圖謀叛變,

在骷髏谷佈陷阱放火,重輝悼慈雙雙被困,在熊熊烈焰包圍下苦無脫身之計。

兩位演員隨即大展身手表現武打技藝,做出不少高難度功架動作,如「半邊月

」側手翻、「搶背」跌撲翻滾、「車身」旋轉等,還要做「絞紗」及耍「水髮

」。總之,演員精湛高超的武打功架盡見於此。最後,蒼天有靈突降甘霖,重

輝悼慈不致為祝融吞噬,韋呂兩族前嫌冰釋,有情人成其眷屬。

 

劍號無情人有愛

 

《無》劇寫盡年青人的戀情如何遭受上一代打壓,在如今推崇自由戀愛的新世

代卻從不過時,只因此劇亦點出長幼兩代人價值觀之落差與矛盾。當冀王以悼

慈性命要脅重輝簽下降書,面對「若然簽降書,韋族便淪亡;不簽降書,紅顏

便要歸黃土」的情義兩難,重輝幾番掙扎,終選擇重情背義,不願愛人香消玉

殞。歷來粤劇多歌頌忠孝仁義之士,殉身求忠義的角色不計其數,是以重輝角

色偶爾亦會成為那些酷愛指點江山的衛道之士的批評對象。重輝確實出賣全族

人的利益來換取知己性命,但韋族人並未因歸降而死,為何家族面子必然比情

人性命重要?再者,忠孝情義從來都是難以量化計算的,今日又何苦將之放諸

於同一天秤勉強量度?若我們設身處地代入重輝處境,會否同樣感到迷茫困惑

?在我看來,讓年青小伙子獨力背負前代人恩仇未免苛刻,重輝被描繪為重愛

捨義,只是忠於現實。

 

養育重輝的桂玉嫦亦是一個不得不談的獨特角色。聲哥在《博精深新》提到此

「性格反覆無常的奇女子」角色是編劇徐子郎特別寫給任冰兒的,編劇巧心安

排不少精彩對白,「寫重戲給她發揮」。玉嫦在劇情上不時苛責重輝,教導他

要冷面無情,當得知他為情人出賣族人,就屢次迫其殺死悼慈。尾場玉嫦冒死

救重輝,臨終前方坦白道出心跡,原來她十八年來跟重輝共處,早已對他衍生

出複雜情感,既有大眾易於接受的母子與姊弟慈愛親情,還有男女情愛。所以

,玉嫦當初斥責重輝簽降書是辱節忘義,又苦苦相逼不肯放生悼慈,實夾雜著

醋雨酸風,妒忌悼慈能得到重輝之愛。真相大白,愈是滿口無情者,才是愛苗

早種的有情人。《無》劇描繪玉嫦的感情固然來得大膽前衛,在此並重申全劇

對何謂「情愛」之探究。重輝學無情不成,偏偏至情至性。既然自古情仇恩怨

難分明,不妨奉行「真愛大過天」,劍號無情人有愛,無情劍終究揮不斷有情

絲。

 

撰文:辛黛林

2016年7月2日刊登於明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