粵劇新秀演出系列
CANTONESE OPERA YOUNG TALENT SHOWCASE

火坑深處有青蓮── 薛覺先首本名劇《花染狀元紅》

 

今年是粤劇「萬能泰斗」薛覺先(1904─1956)逝世六十周年,康樂及文化事務署繼在本年五月主辦「薛覺先名劇選」,邀請香港名伶演出薛氏經典劇目《姑緣嫂劫》、《嫣然一笑》及《漢武帝夢會衛夫人》,轄下的香港電影資料館將於九月「影畫早晨」檔期舉辦「一代宗師薛覺先」紀念放映活動,讓觀眾重溫薛覺先的銀幕風姿。香港八和會館主辦的「粤劇新秀演出系列2016─2017」踏入第二演期,亦安排一眾新秀演員在2016年8月27日和28日一連兩晚假油麻地戲院搬演薛伶戲寶《花染狀元紅》,是次演出為第二演期的重點「推介劇目」,由資深名伶龍貫天(旭哥)擔任藝術總監,參演的新秀演員包括文華(飾茹鳳聲)、謝曉瑩(飾花艷紅)、梁煒康(飾四姐)、李婉誼(飾茹月明)、韋俊郎(飾夏子奇)及劍麟(飾李萬)等。

薛伶生前最後演出


粤劇《花染狀元紅》(下稱《花》劇)乃薛伶首本戲,早於三十年代面世,原著劇本由廖俠懷和謝唯一聯合編寫,由「覺先聲劇團」在抗戰期間首演。薛覺先演劇中男主角茹鳳聲,花旦衛少芳在1937年的九月演出擔演花艷紅一角,至十一月改由上海妹跟薛伶配戲,飾演四姐的則是編劇廖俠懷。薛伶於藝壇素來以銳意革新見稱,不時重新整理舊有劇目,於1956將這齣《花》劇重新排練,並在廣州長堤人民戲院搬演。翻看舊日報章的訪問資料,可得知薛伶對此演出甚為期待,說「人民政府鼓勵百花齊放,今天把這個舊戲拿出來演,這個戲是不是一朵花,那就留待演出之後,由觀眾鑒定了。」事實上,《花》劇從未絕跡舞台,從開山至今渝八十年,一直廣受歡眾喜愛,現今的香港粤劇團亦不時將之搬上舞台。今日重觀此劇,實意義殊深,它既是薛伶鍾愛的首本戲,也是他生前在舞台參演的最後一齣戲,甚具重要性。1956年10月30日,薛伶搬演《花》劇期間突然發病,堅持演至終場謝幕,方才送院治療,惟延至隔天下午,即與世長辭。當時跟他同台演出的演員有小木蘭(飾花艷紅)、譚玉真(飾四姐)、陳少珍(飾茹月明)和薛覺明(飾夏子奇)等。

薛伶離世後的兩個月,粤劇女班政家成多娜特地組織「覺聲劇團」,聚集跟薛覺先有深厚淵源的演員,選演薛伶生前名劇,以資紀念。報章寫「此『覺聲』班,志在紀念薛覺先,使戲迷多一些追思」。1956年12月10日,劇團假利舞臺頭炮貼演《花》劇,由薛伶門生林家聲擔綱演正印文武生,追憶恩師之真摰濃情,實不可名狀。學者賴伯疆在《薛覺先藝苑春秋》一書提到林家聲以演出《花》劇及其他薛派名劇而得到觀眾如潮好評,有「半個薛覺先」之譽。報業前輩羅澧銘(即禮記)曾觀看林家聲演出《花》劇,對他評價甚高,在《顧曲談》寫他演此薛派「文靜戲」,「演來醰醰有味,唱功也學得『薛腔』神髓,懂得使聲抖氣,深解『露字』功夫」。及後聲哥積極研究腔調,於八十年代灌錄三段由編劇葉紹德撰寫的曲目,包括〈楚館試情〉、〈渡頭泣別〉和〈庵堂重會〉。是次粤劇新秀演出的《花》劇版本,即以薛伶的原著劇本為基礎,再結合葉紹德所編的唱片曲本。
新秀演員重演戲寶
《花》劇講述文武狀元茹鳳聲欲娶名妓花艷紅為妻,庶母四姐卻嫌棄艷紅出身青樓。鳳聲之妹明月擅於臨摹兄長筆跡,在家母允許下,假作絕情書信。艷紅收信後傷心欲絕,隱居庵堂。鳳聲誤會艷紅殉情,心傷病重。四姐前往庵堂為子祈福,意外得到艷紅題詩,轉交鳳聲。鳳聲認出艷紅字跡,前往庵堂相認,兩人終破鏡重圓。
是次新秀演出版本沒有〈楚館試情〉的劇情,未有交代男女主角的邂逅相識至情根深種的經過,甫開場就直接跳寫鳳聲與艷紅於渡頭依依惜別。飾演茹鳳聲的新秀演員文華在個人博客「文思華想」指出在此場戲表達情侶離情的難度,談到藝術總監旭哥在排練時,特意強調生旦要親密地執手登場,「亮相後手未分開,彼此對望徐徐而步,直至收鑼鼓」,藉此即可加強表現情人之間的柔情密意。事實上,儘管首場重點是男女的濃情厚愛,亦細膩地就劇情後續發展加以鋪墊,尤能見於鳳聲展現的忐忑不安。他深明艷紅節操高潔堅貞,早有非卿不娶之心,惟念及深嚴家訓,仍為將要把想法稟明四姐而臉有慮色。艷紅查問,鳳聲就推說只是在計算歸期。鳳聲對庶母有敬畏之心,為了心中所愛,卻不得不挑戰母親的封閉門弟觀念。
第二場交代四姐與鳳聲藉創作對聯來互表立場,四姐以下聯「迎新送舊火坑何處有青蓮」告誡兒子不可招惹殘花野草,鳳聲反拋出一句「盡孝存忠平地也能生玉樹」,箇中「盡孝存忠」四字自然能討長輩歡喜,又以「玉樹」平地生來讚頌母親的教養劬勞,同時語帶相關,表示妓女亦可身處污泥未染泥。兩代人的想法有異,彼此的對立形勢實在嚴峻,母子卻未有舌劍唇槍,單以對聯文字你來我往巧妙載道。整場辯論不失儒雅,一方面突顯鳳聲作為文武狀元應當有的橫溢才情,亦側寫四姐同樣才識過人,出口即能成章。
四姐既是慈母,又是嚴師,由於鳳聲非己所出,對他的教養相比親女更賣力勞心,心思費盡。第四場講述鳳聲接到艷紅書信,誤會愛人已死,悲憤地與妹爭執,激動之際失言埋怨「親生阿媽都死咗咯!」四姐聽後痛心疾首。資深戲曲評論者朱侶(即招菉墀)曾在八十年代末撰文寫名伶尤聲普對此角色的演繹,盛讚他的「反串青衣老旦」演來溫文儒雅,「說話輕聲細語的,是一個很有教養的閨門婦女」。她又特別提到普哥演的四姐聽到兒子狂言時,並無誇張的叫天搥胸,流露出的傷心欲絕卻教人動容。是次新秀演出亦會安排演員唱一段【苦喉乙反木魚】,盡訴寡婦養育兒女的辛酸往事,甚值得觀眾洗耳恭聽。
第六場描述鳳聲輾轉下探得艷紅可能隱姓埋名遁入空門,隨即到庵堂探訪。生旦演員在這場戲演唱的名曲〈庵堂重會〉出自葉紹德之手,粤曲晚會或折子戲演出的座上常客定必對它耳熟能詳。旦角起唱那句【誦經白】「喃嘸喃嘸阿彌陀……」,配合連串細碎木魚聲烘托,頗能快速將人領進一個莊嚴的禮佛誦經場景。花旦接下來起唱【梨花慘淡經風雨】,細訴前塵往事,淒楚之情溢於言表。鳳聲為博佳人回轉心意,誰管男兒膝下有否黃金,旋即拜倒釵裙求原諒。艷紅縱使孤傲,面對眼前狀元郎的蜜語甜言與嬉皮笑臉,真箇有心參禪亦難不動凡心。生旦在此場戲固然要表達有情人歷劫重逢的複雜情懷,亦不忘作討喜的打情罵俏,但求令觀眾會心一笑。

綜觀而言,《花》劇對舊社會的封建門第觀念大加鞭撻,惟歌頌的女性終究只是九烈三貞賢達婦,唸白曲詞反覆強調艷紅乃與眾不同的「守貞老舉」,彷彿她為人接納只建基於身體的玉潔冰清。相比艷紅的端莊賢淑,妹妹明月的淘氣巴辣倒教人耳目一新。此小妮子甫登場就自信滿滿,自誇文才不輸狀元哥哥,奈何身為女兒身,未有金榜掛名時。明月最終仍要嫁為人婦走入婚姻,卻肆意留難未婚夫郎,一要考其文才,二要對方入贅,擺出一副恃才傲物的凌人氣勢。粤劇故事大多以團圓作結,《花》劇亦如是,既然兄長能跟愛人有情人終成眷屬,小妹又豈會落單,是以在劇末亦順利「娶」得文武探花夏子奇(艷紅之兄)作乘龍快婿,兩對兄妹親上加親,雙喜臨門,為觀眾送上美好圓滿的結局。

 

撰文:辛黛林
此文刊於2016年8月27日明報副刊世紀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