粵劇新秀演出系列
CANTONESE OPERA YOUNG TALENT SHOWCASE

如何改寫一場瀟湘夜雨 - 阮兆輝和粵劇接班人的一次實驗

 

 

一場瀟湘夜雨,扭轉眾人命運。2008年在香港首演《瀟湘夜雨臨江驛》一劇(下稱《瀟》劇),相信大部份粵劇觀眾也會覺得陌生,此劇在2008年首演,陣容龐大,主演者包括阮兆輝、南鳳、尤聲普、廖國森、敖龍、梁煒康、陳銘英、黎耀威。此劇的故事底本為元雜劇《臨江驛瀟湘夜雨》(下稱《臨》劇)及明代傳奇《江天雪》,1954年,中國京劇團演員雲燕銘、李宗義、徐和才與中國戲曲研究院編輯處景孤血共同整理,中國京劇院四團的楊秋玲主演;粵劇版本則由阮兆輝於2008年以元雜劇為底本改編而成。

 

  現今很多著名的粵劇均脫胎自元雜劇,比如《六月雪》出自《竇娥冤》、《雙仙拜月亭》出自《拜月亭記》。除元劇四大家外,尚有不少傑出的元雜劇作者,如《臨》劇的作者楊顯之。據鍾嗣成《錄鬼簿》曰:「楊顯之。大都人。關漢卿莫逆之交,凡有文辭,與公較之,號『楊補丁』是也。」楊和關漢卿(《竇娥冤》作者)是好朋友,兩人經常互相比較文辭,楊顯之號『楊補丁』大抵是因為其擅於修補殘缺的劇本文句。楊顯之現存曲本兩種,一為《鄭孔目風雪酷寒亭》,另一為《臨江驛瀟湘夜雨》。

 

風浪裡的漁翁

  元劇故事講述獲罪被貶的諫官張天覺與女兒翠鸞一同赴任江洲,中途不幸遇上風浪,父女失散,翠鸞為漁翁崔文遠所救,文遠收她為義女,又把她許配姪兒崔通,指望有日崔通高中,翠鸞可以衣食無憂。豈料崔通為巴結權貴,另娶趙月嬌。翠鸞尋夫被拒,更反被誣陷,要刺面充軍。充軍路上一場「瀟湘夜雨」,為雨所困的父女竟在「臨江驛館」重遇,女主角得以向父親伸冤,父親才可代女出頭,懲治惡人。劇名已點出故事的轉捩點及發生場景,同時亦為劇本加添了詩意及無奈感。

  阮兆輝的粵劇版本情節大致相同,唯輝哥的改編刪去了部份情節(如翠鸞三次要求崔通切莫負心,劉仁押解翠鸞一段路程等),令故事更為緊湊,而最大的改動處是結局。元劇結尾,崔通一句「我如今情願休了那媳婦,和小姐重做夫妻也。」翠鸞回一句:「我和他有甚恩情相顧戀?」卻又念在義父文遠救命之恩,為此向爹爹求情。結果是,崔通再娶的趙月嬌雖然不可獨佔老公:「梅香便做梅香,也須是個通房。要獨佔老公,這個不許你的。」而崔通卻惡人有「善報」:「將那冠帶來還了崔通,待他與小姐成親之後,仍到秦川做官去。」人人都得了個好下場,貪圖富貴的崔通,還可左右逢源,今天看來這個大團圓結局,大大削弱了劇本的批判性。但粵劇版本,輝哥就一改結局,趙月嬌「馬上歸寧」,負心漢崔通被判「塞外充軍」,張天覺、翠鸞及文遠三人到京城享福,結局在傳統眼光中未必圓滿,但正是這種不圓滿,令「善惡到頭終有報」的要旨更為突出,而張翠鸞的反應及表現更符合現代女性的形象。

 

天網恢恢

  《瀟》劇的主要角色包括:諫官張天覺、善良的張翠鸞、樂於助人的崔文遠、趨炎附勢的崔通、潑辣的趙月嬌等。在元劇本中,只有崔通一角在性格上隨故事發展而有所改變,他臨行前對翠鸞許下承諾「小生若負了你呵,天不蓋,地不載,日月不照臨」,得知趙錢有意要他入贅,馬上改了口風「我伯父家那個女子,又不是親養的,知他那裏討來的?我要他做甚麼?能可瞞昧神祗,不可坐失機會。」在輝哥筆下的粵劇劇本,崔通為上位更殘忍,先是誣陷翠鸞,要她刺面充軍,更把伯父崔文遠打至半死,意欲殺人滅口。活在巴結權貴方能上位的社會之中,崔通為求富貴不擇手段的轉變十分合情合理,反而對比起劇本中其他一成不變的角色,更見立體。今次崔通一角,由新秀演員陳澤蕾飾演,她在「粵劇新秀演出系列」中常以正氣小生示人,今次一反常態,擔演奸佞小人,叫人十分期待其演出。

 

  《竇娥冤》作者關漢卿及《臨》劇的作者楊顯之既是莫逆之交,看過雜劇《竇娥冤》(下稱《竇》劇)或粵劇《六月雪》的觀眾不難發現《竇》劇及《臨》劇結構相似。兩者以旦角為主導,儘管過程有所不同,但同樣受冤的兩個弱女子,都面臨死亡的命運,最後由為官的父親解救,成就「圓滿」的結局。《竇》劇之所以為元雜劇「壓卷之作」在於關漢卿生動地刻劃出一個真實而腐敗的社會,孝義的竇娥、慈祥的蔡婆、奸險的張驢兒、貪污的縣官等形形式式的小人物,交織出社會的黑暗面,劇中竇娥要死後化鬼才能雪冤,可是現實生活中含冤而死的黎民百姓又有誰可以代為伸冤呢?《臨》劇的主旨與《竇》劇可謂接近,但鞭撻的卻是士人的趨炎附勢,崔通是中舉士子,已有光明前途,卻為了富貴榮華,放棄鄉下的糟糠妻,更狠毒致謀殺妻子及棒打伯父,最後終被正義父母官所整治。《臨》劇著意批判士人趨炎附勢的心態,算是難得的佳作,可是這種批判性卻大大被作者對結局圓滿的過份追求而削弱。反之粵劇版本的改編,不執於圓滿,各人自有應得的下場,更符合現代人的心態。輝哥更把崔通的惡毒人格進一步深化,誣妻、害妻、殺妻不止,更棒打伯父。儒學重視名教,士子如崔通理應嚴守三綱五倫,所以他的罪行不止在趨炎附勢,而是違反倫常;而以張天覺的權位,殺崔通代女報仇亦無不可,但他念及文遠的救命之恩,以直報怨,准崔通「塞外充軍」,亦彰顯出儒家之「仁」,把劇本的藝術及道德教化價值大大提升。

 

撰文:忻思敏

2015年7月31日刊登於明報世紀版